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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征兆


素还真径直入了书房,开了暗格,取出那本笔记,将这段时间发生过的大事一一记录了,复又把笔记收回机关匣中,却没再将匣子放回暗格。他又写了一封信、一张字条,信封好,放在盒盖上,再取来一只锦囊,把字条叠好置于其中,束好袋口,用真力在锦囊上画了一道封印。

他把锦囊放在信封上,抱起盒子回到自己房间。

房里窗开着,窗外正对一棵梅树,花已落尽了,树上长满嫩绿的新叶。不远处的莲池中,四时长开的莲花依旧舒展着丝绸般的花瓣,在层层绿浪中翩然摇曳。

素还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掩上窗户,走回桌旁。桌上放着那只木匣和一盏油灯,很普通的铜制油灯,日常照明所用,灯座雕成莲瓣形状,用的时间长了,灯上不免留下斑驳的黑印,盛着半盏灯油,里面浸着一根燃过的灯芯。

素还真将灯取过,以内力点亮火光。火是明火,暖黄的火焰罩着些微朦胧的光晕,若在寒夜里,轻易能与人温暖的感觉。

素还真弹了弹指,灯火复又熄灭。他将油灯放回原处,坐到榻上,试着运功。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他重新睁开眼来,望着自己双手,露出深思的神色。房门被敲响,很轻的三声,若在入定中多半是听不见的。素还真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青衣宫主,手里端着一只食盘。素还真请她入内,青衣将食盘放在桌上,盘中置着一只青瓷碗,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我给世途熬了一锅鸡汤,替他补补身子,给你这边也送来一点。”青衣道出来意。

素还真看那鸡汤,汤色清亮,一点油星也无,只有浓郁的香味扑鼻,笑道:“好香。好友有嫂子这样的贤内助,当真有福,素某沾光了。”

青衣道:“世途伤未痊愈,这汤我特别处理过,避去油腥,又加了少许温补药材,给病人喝的,你不嫌寡淡就好。”

“嫂子的手艺素某自是信得过的。”素还真道,“喝了好友一碗汤,只望他莫要心疼才好。”

“他要心疼也是心疼你,怎会心疼一碗汤。”青衣微笑着说。她放下汤,没有立刻就走,一反常态地盯着素还真看了许久。素还真任她观视,过了一会儿笑道:“好友也许不会为了一碗汤跟我计较,但嫂子这样盯着我看,他可是定要吃味的。”

青衣宫主自嫁给屈世途为妻以来,已是琉璃仙境的常客,素还真拿她当自家人,从不见外,这玩笑的语气听起来也很自然。青衣宫主却是面色微沉道:“素还真,介意让我摸一下脉吗?”

江湖中人不讲男女授受不清,何况青衣宫主本就是医者出身,素还真闻言,只稍作犹豫,就坐下来,撩起袖口,露出手腕,将左手平放在桌上。青衣并指按上他脉门,闭目倾听一会儿,又让他换另一只手,素还真依言照做,待青衣将他两手脉象都把完,他才收回手,见青衣面有难色,便道:“宫主看出来了。”

眼前的青衣已不是屈世途的贤内助,而是一名大夫,素还真的语气便也趋于郑重。青衣宫主思忖片刻,开口道:“你自己就精通医理,本轮不到我多嘴。”她娥眉轻蹙,看着素还真,“可你当真知晓自己的状况吗?”

“我知道。”素还真点头,说完见青衣宫主凝重的神情并未稍缓,又道,“瞒者瞒不识,宫主既已识破,素某也不隐瞒。我的确在尝试冲破神农琉璃功第九重关卡。习练此功法多年,怪我怠惰,一直停留在第八重不思进取,如今需要用上,只能临时抱佛脚。”

青衣宫主道:“你有内伤未愈,又受地气影响,五气亏乏,本不宜强行冲关。何况据我所知,你之神农琉璃功突破至最上层,乃是练实化虚,逆转阴阳,便是鼎盛之时来练也需耗费相当元气,如今强练,恐会得不偿失。”

素还真道:“宫主所言极是,若我能想出第二个法子,也不会冒此风险。可事在燃眉,容不得我退却。”

“当真这么急?”青衣宫主问道,“不能等一等,待到地气对你的影响减弱,再行设法?”

素还真摇头:“不能。”他分析道,“第一,地气对我的影响究竟会不会减弱,何时能减弱,我无法预测,不能寄望。第二,此事本也攸关是否能顺利消弭混沌之响,乃是势在必行,等不得的。”

青衣宫主忧道:“你有多少把握?”

素还真道:“可能一分也无,但素某做的事,很少是事先就胜券在握的。我只能说,我对自己尚有几分信心。”

青衣宫主道:“看来你已考虑好了,我多说也是无益。可我仍要多嘴一句,”她正色站定,恳切道,“天下不能没有素还真,不论你作何决定,都需珍惜自己。”

素还真起身,点头笑道:“多谢宫主关心,素某自会慎重。”说完,他又拿起桌上机关木匣,并匣上信封锦囊一同交给青衣,“正好嫂子过来,请帮我将这三样东西带给我那好友,我就不去打搅了。代我转告他,木匣和信转交一页书前辈,锦囊请他自己留着,待到锦囊发光之时再行打开观看。”

“好,交我吧。”青衣接过木匣,告辞离去。

送走青衣,素还真掩上门扉,坐回桌边。他没有特意叮嘱青衣暂勿将此事告知屈世途,他知晓青衣是极知分寸识大体的。此事让屈世途知道,只是多一个人忧心,无济于事,还无益于屈世途的伤体恢复,青衣即便会告知屈世途,也该是一段时间以后了,那时屈世途就算想要干涉也鞭长莫及。

素还真坐下来,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入口清淡,味道却不失鲜美,果然是精心煲制的佳肴美味。他再舀一勺,勺底刚离汤面,手上一阵乏力,勺子不意落下,掉进汤里。汤面溅起水花,摇晃不定,素还真望着跌落的汤勺,目光微冷。

待到手指恢复知觉,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精巧的小瓶,一只瓷瓶,一只透明的琉璃瓶子,内中装的正是那日谈无欲给他的不死灵药和不老神泉。他看也不看,拔开瓶盖,将两只瓶子里的药都倒入口中,一口咽下,再捧起碗来,将那碗鸡汤喝尽。

腹中暖热,有微微的灼痛感,也不知是因热汤下肚,还是药力作用。他搁下碗,抹了嘴,又坐回榻上,闭目调息。内息流转,灼痛感渐渐消退,除此之外并无异状,那被人形师称作互为穿肠剧毒的两种药物对双城之外的人看来的确温和许多,可这也意味着药力未必可达预期,素还真冷静地评估着。

青衣宫主说得不错,以他此时状况,强冲关卡是以身犯险,殊为不智。可既然决定了,他便不再犹豫,只尽其可能地降低风险。

青衣宫主有一事说错了,天下不是不能没有素还真,但他无意指出,他心知,那是青衣对他的期许,也是天底下很多人的期许。虽说如此,他们都知道,天下这么大,没有素还真,总也会有别人站出来主持公道,这世上从不缺热心肠肯做事的人。她那么说,更多的还是希望他善自珍重,不论是从朋友的角度还是从医者的角度,她都不希望素还真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素还真不会不当回事,他想得很清楚。代价是必然的,但他不可能不珍惜他这条性命,即便抛开混沌之响与他仍旧命脉相连这一条,也不可能。

昨夜过后,这便已不是他一人的性命,他当前所未有地珍惜。

 

黑气自瀚海原始林涌出,一刻不停地向四周蔓延,混沌之响一经活化,扩张的过程反倒是无声无息的。没有地动,没有水火灾害,黑气过处,生命悄无声息地流逝。

原始林周遭杳无人烟,再远一些的地方,三教出面,组织百姓撤离。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乡背井,许多人自愿留下来面对即将到来的灾厄,多是老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一辈子,即便是死,轻易也不愿埋骨他乡。

三教牵头疏散群众,以自愿为先,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灾劫当前,苦境万教罕见地摒弃前嫌,联起手来,居中协调的正是高调复出的一页书。到底都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此时正需人主持大局,即便重现云渡山的一页书只是孩童形貌,有三教顶峰和万圣岩的背书,依旧轻松获得了万教支持。

而在民间,又有另一股新兴势力崛起,将民众迷茫的心逐渐统合,给他们指出了明确的前路。这支势力自称“神龙教”,教主便是六祸苍龙,他提出的在苦境建立王朝,原不是要黄袍加身,他要做的不是世俗的帝王。

某种意义上,他的举动比成为世俗的帝王更加危险,但素还真与一页书议定,暂且放任他去做,无论他如何行事都不加干预。三教和神龙教互为两条并行的线,平日里并无交集,却又都在着手疏散群众,建立新的临时秩序,相互之间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世事一如素还真所预期的那般平顺推进着,而在琉璃仙境中,即便青衣宫主守口如瓶,屈世途的忧心仍旧日益加重。

素还真的情况并不好。

头一次确定素还真不对劲,是一日饮茶,杯子递过去,素还真伸手来接,刚接过,那只手极不自然地僵住,屈世途眼见着茶杯从素还真手里滑落,后者眼睁睁看着杯子掉落却全无反应。

屈世途赶忙接住杯子,险险被泼了一手滚烫的茶水,素还真伸出来的手还僵着,渐渐地有了细细的抖动,再见手指缓缓蜷起,终于缩了回去。

屈世途吓得不好,赶忙要叫青衣来看,被素还真制止了:“不必劳动青衣宫主,素某无恙。”

“无恙?你这叫无恙?”屈世途急了,“素还真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地气……”

“是,也不是。”素还真安抚他道,“好友放心,我的状况自己清楚,这不是什么大事。”

手偶尔不听使唤,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但没过两日,屈世途又亲眼见着素还真走着走着,突然就跪了下去,吓得他也不顾伤好没好全,赶忙跑上去扶。素还真额上尽是虚汗,显然正是难受,这次屈世途再不管他说什么,叫来了青衣。

素还真如今的状况,青衣多少是知情的,前来诊视,见他对自己微微摇头,知他心意仍是不改,便只对屈世途说:“体虚,内息失调,需休养。”医道一事上,屈世途从不怀疑青衣宫主的判断,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等素还真歇下,他又私下问过青衣好几次,却只得来一般无二的说辞。

屈世途无奈,从仓库里翻出一张精心制作的轮椅,推来给了素还真。素还真看着那功能繁复的轮椅哭笑不得:“好友,你之前受了重伤,站都站不起来,也不见坐轮椅,我好手好脚,你把这给我算是什么意思?”

屈世途道:“废话少说,收着。”

他难得强硬,素还真只好收下了这个不怎么吉利的礼物。

见素还真把轮椅收好在屋角,屈世途语气软下来:“素还真啊,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和青衣该走了。琉璃仙境以后就你一个人,我看不着你,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素还真道:“好友放心,素某会的。”

屈世途有山那么多的话想嘱咐,翻来倒去,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素还真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阳翼飞来,接走了屈世途和青衣宫主,素还真目送他们远去,祭起术法,封锁了琉璃仙境。

术法围绕着琉璃仙境建起了一道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屏障,屏障之中,有天有地,有风有雨,有四时变换、万象更新,就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盆景。

屏障之外,黑气已漫过大半个苦境,云渡山、万圣岩、云鼓雷峰都早已人去楼空。琉璃仙境独立于这破败的天地之间,与世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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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可能许多人会觉得突然,不过在我看来一点也不突然。如果有兴趣,可以从素还真上半斗坪开始重新温习一遍,留意一下各种潜台词和微表情,全是铺垫。

第一次看理应GET不到,但我真的有尽心尽力埋了刀,不怀好意的推荐倒回去GET一下=w=

别问我说好的甜文小能手去哪儿了,不可以打脸!


然后呢,整个这一段,我想要的大概是一种哀而不伤的感觉,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如果想看老素心碎神伤,可以去回顾一下很早很早之前那个叫《执明》的番外,写的就是这一段的事情。不过番外里老素的心态跟正文里是有差别的。

正文里的老素会怎么对待这件事呢?老话一句,看下去就知道~

(以及指天画地发誓,肯定是HE!传统意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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