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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原始林地处北武林,是一片群山环绕间占地广阔的原始森林。林中遍生参天古木,冠盖相连,其下终年不见天日,生长着许多奇形怪状、性喜阴湿的动植物。

谈无欲曾去过南疆,那里也有成片的原始林地,内中亦是布满奇花异草,遍生瘴气。这北地森林与南疆又有不同,南疆多湿热,此地阴寒,步入其中,诡谲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比之瀚海,可能更似冥河一些。

他驾云光来此,到得林地边缘,不得再进,只能改以步行。林地广阔,地形复杂,古木根系暴露在地表,盘根错节,时常可见小山般隆起的树根,又有密密麻麻的藤蔓荆棘散布其间,阻人脚步,寻常人若误入其中,根本寸步难行。

对于谈无欲来说,这都只能算是小麻烦而已,他施展轻功在林中穿行,划过流丽的轨迹,如履平地。素还真只说瀚海原始林,未道林中何处,原始林广大,谈无欲只能自己寻觅适合的地方。这也不难,这个地点的选择本就没什么特殊要求,若是能驾云光直入林中,他也许就直接落在原始林中心部位了。可这般步行穿越林海,要想直入中心并非易事,且不说树木遮天蔽日难辨方位,单就这片方圆百里不止的林海,想要深入也需些时日。

谈无欲怀中抱着一魂寄体的素还真,察觉那人渐渐有要醒转的迹象,寻摸着入林已是不浅,便停下脚步,观察了一番周遭环境,寻了个相对开阔的所在,走了过去。那方难得一见的空地中有一块大石,石面上长满了苔藓,谈无欲袖风一扫,将苔藓扫去,轻飘飘落在大石上,放下素还真。

这个素还真,身体为梵莲所化,寄以一魂,虽在永恒时间中得弃天帝相助,让他这一魂与梵莲之间的联系得以如正常人的魂魄和躯体一般稳固,但一魂终归只是一魂……

谈无欲在他身边坐下,静等他睁开眼。过了有一炷香时间,身畔之人轻轻动了动,他低头看去,就见那被他抹平的眉头微微皱起。素还真睁开眼来,皱着眉头摸了摸后颈,那处大约还留有痛感。

谈无欲问:“感觉如何?”

素还真看到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沉着脸道:“下手真狠。”

“你自己下的黑手,要抱怨,跟你自己抱怨去。”谈无欲一推五四三,概不负责。

素还真扫视了一遍四周环境,眉头皱得更深一些:“这是何地?”

“瀚海原始林。”谈无欲答道,“你自己点的地方。”

“我……”素还真语塞。他当然知道这个“自己”指的是他那有着二魂七魄的元身,但也仅限于“知道”而已。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他并不会觉得那是别人,但又有什么地方微妙的错离着。

他很快明白那是什么。自被吸入优蓝琴的那一刻,到不久前在优蓝历境中醒来,这之间的记忆他都是没有的。要说完全没有那也不是,有一些零星的片段,但优蓝琴中所见实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便是隐约听到外间有人交谈的声音,印象也十分模糊。

他只约略记得,谈无欲取来了梵莲,将他这一魂寄在其中,是要以此法规避素还真死劫。他是素还真,自是知道其中利害牵扯,并不反对这计划本身,可他又有种没来由的直觉,直觉地不想让谈无欲卷进这件事里来,是以在优蓝历境中恢复意识便一心一意要阻止谈无欲。

素还真不是个凭直觉行事的人,所有的直觉都一定能找出依据,这次也不会例外。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在他零星听到的那些谈话里,应该有什么……

他陷在思索里,记忆模糊而纷乱,最后一个清晰的印象依旧停留在被优蓝琴吸入之前,谈无欲冷眼看他,静静点头,道出的那句“如你所想”。谈无欲现在也正看着他,目光却是平和的,没有那些错杂激烈的情绪,也没有为了将之压抑而刻意覆于其上的冷漠和尖刻,有种看透一切的、超然的平和,像一抹淡而柔和的月光。

谈无欲就这么望着他,问:“你会怪我吗?”

素还真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你该怪我的。”谈无欲说,“其实我并不需要唤醒你,不需要让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那样你会好受许多。”

“为什么唤醒我?”素还真问。

谈无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是素还真。我既已决定让素还真知晓一切原委,你是素还真,我就没有理由让你继续无知无觉。”

素还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你变了。”

“是吗?”谈无欲淡淡笑道,“或许吧。”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多少事……”素还真轻轻叹息,继而收敛神色,道,“说吧,你要让我知晓什么。”

“……他之所以阻止你的理由。”谈无欲因他前一句话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将四灯连命之局、弃天帝之事和六祸苍龙的建议一一道了出来,语速平缓,说得十分详细。素还真安静地倾听,一次也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又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是不得不为的事。”谈无欲道,“现在呢,你仍然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素还真笑了笑,“能用一魂换一个完好的素还真,那真是天大的便宜事。如你所说,我既是素还真,又怎么可能怪你。”说完他面色又凝重下来,沉声道,“叶小钗一节,是因为我吗?”

“是,也不是。”谈无欲答道,“即便没有你那句话,我猜,最后我仍会那么决定。”他笑了起来,“比起别人,我对自己的把握总是比较大一些。”

“当真有把握?”素还真问。

谈无欲道:“当不当真,都到这份上了,没把握也得说有把握。”

素还真知他说笑,便也很配合地淡淡一笑,又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要听实话吗?”

“自然。”

谈无欲于是说:“实话讲,我也不知道。”他解下背后剑袋,从里面取出太古神器,拿在手里,轻轻抚过剑鞘,把剑自鞘中抽出半分,映着寒光一闪,道,“要杀你,其实并不难。就算是完完整整的素还真,我若在这儿一刀把你杀了,你真能有什么本事再活过来?”

“我早说过,你若要杀我,十分简单。”素还真道。

“可真能这么简单吗?”谈无欲似在自问,“素还真这一生,大小劫数历经了多少,以最终的结果而论,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我在这里一刀把你杀了,兴许你还真有本事能再活过来。”

素还真笑道:“我的确不能保证不会再活过来,很多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活过来了。”

谈无欲道:“所以说,该怎么杀你,我当真不知道。”

“可你总是要杀一下试试的。”

谈无欲点了点头:“是啊,总得有个开始。”他手上再一用力,那剑就不止出了半分。太古神器出鞘,发出悠长的一声剑吟,尚还带着与紫虹神剑对招之后的愉悦。

“让我们试一试吧。”他说。

 


【五十七】规则


琉璃仙境山顶建着一个观星用的高台,高台周围遍插阵旗,观星台被围在其中,四周俱是结界,生人勿近。是夜,素还真高坐台上,举目望向缀满星子的夜空,望了许久,垂下眼来。

星象依旧遮蔽不明,他的命星仍是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谈无欲的命星倒是十分清明,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这种现象之前也有过,照世明灯、莫召奴、包括屈世途、叶小钗,他反复看过他身边这些人的命星,都曾如这般看不出任何迹象,仿佛一个个运途平顺、福泽绵长。这样的宁静实则是最大的异样,长于此道的素还真心头明镜一般,但不能破解星象的预示,他就无从着力去规避那些潜在的危机,只能见招拆招,永远都比命数走得慢了一步。

这一次,他却是走在前面的。

他面前摆放着四盏油灯,一字排开,其中三盏已经灭了,只余最末一盏还燃着一簇火苗。这盏灯如今与谈无欲命数相连,灯若亮着,谈无欲就安好。

可他知道,这灯是必然要灭的。这盏灯不灭,这一局就无法开始,灯灭,是一切的前提。

他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瀚海之中,谈无欲一剑刺出。这一剑却不是刺向素还真,也不是刺向他自己。没有人血溅当场,这一剑向下刺去,直入地脉。

一剑之威,便是先天高人出手,也不太可能直入地脉,否则当日挖出太阴火种,也用不着动用九霄铁龙帆。可这把剑是太古神器。不仅是太古神器,还是得弃天帝加持过的太古神器,这一剑刺下,当真就直入地脉。

地层震动,隆隆作响,这动静跟日前天荒山中感觉到的地动十分神似,又有稍许不同。太古神器直入地心,谈无欲负手站在大石上,他身后站着素还真,四周震动不已,两人都站得稳当,同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太古神器刺下时开出的那个小小的坑洞。

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自那坑洞中钻了出来,攀上地面,爬过他们脚下的大石。这黑气触及任何东西,那东西就被染成黑色,有生命的迅速失去生命,没有生命的也眼见着碎裂、崩塌。那一方大石却是纹丝不动,黑气爬上它的表面,被某种无形的气罩隔离,并没能真正接触到石面。那是谈无欲展开的护身气罩,将他与素还真连同那方大石一道,都护在其中。

黑气还在蔓延,绕开他们,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劲头向四方伸出触角,这黑气不是活物,却如同藤蔓一般延展,周围一块很快便尽成死地。素还真指定瀚海原始林,是这片林子的不幸,地气流失,它首当其冲,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谈无欲望着四周枯败的景象,不由感叹:“原来地气流失是这个样子。”

“与其说是流失,倒更像是吞噬。”素还真道。

“或者该说是同化。”谈无欲指着最初的那一个小坑,道,“一开始只是失去生命,还能留有形体,接着连形体也崩毁,化归虚无,到最后,整个苦境都会不存,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在那之前,山摇地动,天灾连年,却是免不了的。”素还真唏嘘。

“是啊。”谈无欲道,“你说我们直接从这洞里跳下去,跟地底下的怪物拼个你死我活,是不是太不像话?”

素还真笑道:“倒也不失为个痛快法子。”

“我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可惜‘它’大概不这么想。”谈无欲遗憾地一叹,就见太古神器陡然自地穴中反弹出来,像是被谁人丢出来一般,在半空中打了个转。他伸手一招,长剑落回手里,剑柄上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一被握住,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他的手腕。

谈无欲抖了抖手腕,将那黑气抖散。“正主来了。”他对素还真道,“留神!”话音未落,护身气罩上压力陡增,他只撑持片刻便自知不敌,当即放弃,气罩一收,脚下大石轰然碎裂。他与素还真皆及时飞身到半空中,向下一看,方才立身的大石下方地表塌陷,现出一个黑洞洞的地坑,石块碎屑落在其中,早已连渣都不存。

那地坑静得有些出奇,像是吞没了一块石头便已经完成了任务一般,谈无欲盯着下方幽黑的洞口,道:“它好像并不在意我们的存在。”

素还真道:“它还没有完全活化。现在这种程度的黑气,大概只能算作自然漏泄出来的,这个势头,也许都不能让瀚海原始林全盘沦陷就会止住。”

“就像此前的地震那样。”谈无欲认同道,“所以说,要真正把它勾引出来,我们免不了还得下点本钱。”

“你打算怎么做?”素还真问。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谈无欲略显遗憾地摊了摊手,手腕一翻,太古神器再度被他扔出。这一次,他不止扔出了太古神器,剑如流星,没入地坑,招随其后:“万点金星!”

地气会被力量扰动,作出反应,这是他们在云渡山一役已经验证过的。谈无欲丝毫没有藏招,万点金星全力击出,剑气自上而下,便如倾盆的流星雨般向地洞中打去。

地洞吸纳了万点金星,没有即刻反应,一瞬的空白之后,忽然有暴虐的黑气自内蜂拥而出,扑向半空中的两人。黑气卷着太古神器,谈无欲见了,真气隔空送出,再运剑势:“凤流啸天!”素还真在他身旁不远,亦是招式上手:“风翼破云雁初行!”

金凤并火雁,一者自内而外,一者由外而内,穿破黑气。两道气芒一交,又齐齐掉头冲入地洞。洞中轰隆作响,似有什么被彻底惹怒了,谈无欲神色一正,道:“来了!”

只见那地洞中幽然亮起两点火光,谈无欲认出,那是当日凤流剑留在地气之中的些微太阴火。“倒真当成宝贝了。”他嘲笑道,接着就见那火光自地底窜起,火光之下,一条黑龙的形体时聚时散,龙口大张,要将他二人一并吞没。

“唉,无奈啊!”谈无欲一掌推开素还真,“我就帮你到这里了,自己保重!”尚来不及拿回手中的太古神器凌空转向,剑尖对准大张的龙口,谈无欲并指如剑,人也如剑般冲出。

“乾坤无量·光照大千!”

他周身放出宏光,太古神器也光彩大放,一人一剑,义无反顾地投身龙口。

占星台上,最后一盏油灯火光乍亮,闪了两闪,徐徐暗淡,终至熄灭。素还真望着灯上散出的一缕青烟,面色平静,在他头顶,谈无欲的命星亦如这油灯一般,爆出稍纵即逝的亮芒,继而晦暗。

那星子暗得几乎看不见,可素还真知道,它还在那里,持续绽放着一点幽微的、连他也看不真切的光芒。

瀚海原始林,龙口吞没了谈无欲,也吞没了太古神器,黑龙掉头,完全无视了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存在,干脆地回返地底。

有一点极细微的灵气自地底飘出,向瀚海之外飘去。素还真看到了,微微一笑,笑过之后,又不禁蹙眉。

总觉得,像是遗漏了什么……

可眼下局面,没有他仔细思考的余裕,四灯尽灭,等着他的是逼命之劫。这劫数倒也来得爽利,就见头顶上方,原始林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陡然被某种力量撕开一个大口,九天之上密云疾走,一道劫雷毫不客气地自天外劈落。

这九天外的一道劫雷,本是众神创世之时遗留的规则之力,连弃天帝也不敢硬接,又何谈只有一魂在身的素还真?他沐浴在雷光之中,身体被撕裂,灵魂被洞穿,意识碎散的前一刻,忽然惊醒了哪里不对。

规则……是规则!永恒时间中,他的确听他们谈起过规则!

他怎么早没有想起来呢?——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念头。

 

琉璃仙境山顶之上,素还真心头巨震,猛然抬头。他一魂入劫,自是心有所感,可这般剧震远不止那么简单。

那一魂最后的心念跨越千山万水,汇入了他灵识之中。

规则!

当日半斗坪上,谈无欲是怎么说的?

他说:“听过、看过、身临其境,应该有不同的评判标准,大概就跟只是听说过一人的名字,并不能算认识了这个人一样……唉,天晓得那些规矩都是怎么算的。”

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他终究还是隐瞒了最致命的一环……

就在素还真头顶上空,那颗黯淡下去的星子再度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地亮起,随即拖出长长的尾迹,划过夜空,淡去无痕。与此同时,距离瀚海原始林千里之遥的无欲天中,亦是一道劫雷劈落,正正劈中植于阵中的万年果。阵法疯转,不敌劫雷之力,轰然爆碎,万年果周身沐浴着雷光,金光一闪,灰飞烟灭。

随着万年果化为灰烬,那自瀚海中脱出的一点灵识失了最后的凭依,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最后的最后,他原来根本来不及说出一句:“素还真,我尽力了。”

规则。

时间的规则终于抹杀了所有的矛盾,不论策划者,还是执行者,一个也没有放过。

 

屈世途坐在琉璃仙境院中,青衣宫主陪着他。如果不是青衣宫主陪着他,他大约早已经坐不住,跳起来上山去了。以他的身体状况,本是不宜坐在这里吹风,但他哪里躺得住?划过长空那一颗陨星,便是在房中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谈无欲的命星。

昨日之前,素还真信誓旦旦地跟他说过,谈无欲总能有办法。这个说辞他多少是相信的,日月才子这样的人物,怎么高估他们的能为都不为过。

可他依旧免不了担忧。

及至今日,这一颗星子划过天际,担忧成真,屈世途哪还耐得住性子?他十分清楚,不管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等到能被他看到,都已经是结果,再是忧急他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他心乱如麻,唯一的念想便是要见素还真。

青衣宫主说什么也不许他上山,此时此刻,青衣比他冷静得多。琉璃仙境中如今只剩他们两人。日前素还真与怀真一番密谈过后,其余众人便已随怀真离去。屈世途坚持留下,青衣宫主便也留下陪他。仙境中一改前几日的热闹忙乱,变得十分寂静,静得屈世途坐在院中都能一声声数出自己的心跳。

他在院中坐了一宿,长夜过去,晨光照在山间,寂静的琉璃仙境又渐渐热闹起来。鸟鸣声、虫鸣声、山泉流淌的声音,连铺洒下来的阳光似乎都是玲珑有声的,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光彩照人。

素还真就在这样蕴满生机的晨光中步入了琉璃仙境,他一眼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屈世途和青衣宫主,愣了愣,略带责备地道:“好友,你怎么坐在这里?夜寒露重,于你的伤势没有好处。”

青衣宫主扶着屈世途站起来,屈世途对她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先离开一会儿。青衣宫主面带忧色,仍是依言回避。

屈世途扶着石桌站好,看着素还真,素还真摇了摇头,要来搀他。屈世途没让素还真挨着他,他有伤在身,站都站不稳,这一下居然闪得很快。

他明白,不是他快,是素还真慢了。

素还真看了一眼自己落空的手,无奈地收回去,对屈世途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屈世途也盯着他那只手看,好一会儿,皱眉道:“你是怎样?”

“没事。”素还真说,“也许是地气的影响。那东西脱出藩篱,我总是会受些影响的。”

“那件事……”屈世途欲言又止。

素还真点头道:“成了。”

“成了?那……”

“详细情形还要看过之后才知道,我已委托一页书前辈代为关注。”

“那你的命劫?”屈世途又问。

素还真道:“过去了。”他思量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地气终归与我关联,我已推演过自己命数,虽不至再有性命之危,依然会受些拖累。”

“那……那……”屈世途讷讷地,不知所言。素还真说的都是好消息——姑且算是好消息吧,他本该宽心,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始终问不出口。

“好友还有挂心之事吗?若是没有,随我回转房中吧。”素还真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屈世途没动,他咽了一口唾沫,横下心来,张口道:“谈无欲……”

素还真像是没听到一般,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若换别人来看,兴许会觉得这是平静的反应,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是屈世途——这些年来,日日伴着素还真,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除非他不想知道,否则素还真任何一个细微的心思,他怎有可能察觉不出?

这平静的表象,便是最不平静的所在。

屈世途深吸了一口气,扯得胸口疼痛不已,他再不避忌地问道:“我看到谈无欲的命星陨落了,他人……”

素还真依旧平静地望着他:“好友,你一定要站在这里说话吗?”

“素还真,你……”若这还不是刻意回避话题,就连屈世途也替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固执地看着素还真,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执拗,那不肯妥协的神态传达着不听到答案绝不放弃的坚持。

少许沉默之后,就听素还真轻轻叹了一声,向来比谁都执拗的那一个竟是先一步败下阵来。素还真道:“唉,好友啊,你到底想让素某说什么呢……”他眉头拧起,似是经历了一番很艰难的措辞,才道,“我们道过别了。”

“啊?……”一时之间,屈世途倒成了那个反应不过来的人。

就听素还真接着道:“那日云渡山下,他邀我半斗坪相会,你可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屈世途迟疑着问。

素还真道:“那是开始的地方。从哪里开始,就自哪里结束。”

那日,他提两壶酒,在漫山春色中找到他的师弟,是为道别。默契在心,实则再不必多有言语,但他们仍旧把每一句话讲透,把每一分心迹都剖到明处,是因知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相聚。

他们错过了太多,能拥有的太少,是以分外珍惜,一点一滴都要铭记在心,刻得很深,不敢或忘。

他说:“我们好好地道过别了。”

屈世途张着嘴,过了半天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早知……你们早就知道……可你不是说他有办法……”

素还真道:“不算诓你,那是最好的设想。可无论我还是他,从来都不会抱着最好的设想做打算。”

屈世途讷讷道:“你就看着他……你怎么不阻止……”

“我非但没有阻止,”素还真说,“瀚海原始林,还是我指定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长发飞扬,竟显出几分潇洒意态。

“起风了。”他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那一抹不祥的黑色遥遥挂在天边,正缓慢铺展开来。他道:“琉璃仙境已不可久留,好友,你也尽快离开吧。”

“……那你呢?”屈世途心里有千百个问题,翻来覆去,最终只道出这一个。

“我须留在此地。”素还真说,“琉璃仙境不能沦陷,除了我,没人守得住这里。”他望见青衣宫主站在远处,便对她略一点头,不再执意搀扶屈世途,将他留给青衣宫主,转身先一步入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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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

老素说,作为七夕礼物,请大家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之前吃的糖都吐出来?

我仿佛说过本文没有不带玻璃渣的肉,嗯,是的,就是这样。


讲真,从这里开始才是我最初想写文时设想的桥段。然后我为了它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前因,硬生生写了33万字……所以说目前为止都可以划归为“前情提要”,而最初想写的这一段,它可能很短……

总之,本文是真的快完结了~


顶着坦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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